比例之外

场景模拟

就医者带来的比例问题越来越具体。「我三庭五眼差多少」「网上测的黄金比例只有六十几分」「是不是我下半脸太长，不符合标准」「我的脸是不是不对称」。有人拿着手机软件的截图来，上面画满了线和分数。另一类说法没有数字，「下半脸太重」「脸看着很满」，背后也是一个比例上的感受。

先问清两件事，这个数是在哪张照片上、用什么工具量的；不看分数的时候，她自己觉得哪里不舒服。

三停与三庭五眼

面相讲三停，把脸从上到下分成三段1，相书多以三停匀称为好 相书原文待核。民间和人物画里流传「三庭五眼」的说法，纵向三庭等长，横向一张脸的宽度恰好是五只眼睛的宽度 出处待核。这套说法原本是画像时的大致参照，就医者拿它当标准答案来问。

就医者引用三停和三庭五眼，常见的原话是「我中庭太长了」「五眼不标准，两只眼睛离得太远」。这类话已经指向了具体的段落，量之前仍要先问她在意的是哪张照片里的哪一段。

比例与参照

古典比例和真人对得并不好。北美年轻白人的测量里，九条古典比例符合得最多的两条，也只有 40% 和 37% 的人做到2。中国、越南和泰国青年与北美白人的对照里，两组的三庭都不相等，其余五条比例在亚洲组里成立的只有 1.7% 到 26.7%，低于白人组；亚洲组的特点是眼间距宽而眼裂短，鼻宽，面部轮廓也宽，嘴偏窄，下面部比前额短3。香港一项用三维照片测量华南青年的研究，三庭等长和两眼间距等于眼裂宽两条在样本里都不成立，符合得最多的两眼间距等于鼻宽也只占 19%4。汉族青年的测量里，鼻宽等于面宽四分之一的占 51.5%，高于北美白人的 36.9%；71.8% 的人嘴宽不到鼻宽的一倍半5。

网上流行的黄金比例面具，一项分析指出它的拟合方法有问题，面具的形状接近男性化的白人女性，尤其不适合东亚人和撒哈拉以南非洲人6。真人很少正好合乎这个比例，中山大学按三庭五眼调整间距的合成面孔，却在实验里被评为最有吸引力7。三庭五眼可以拿来看五官间距，读数不合，也不说明要改。

比例之外，心理学研究里跨文化最稳定的三个吸引力因素是平均性、对称性和性别二态性，荟萃分析显示三者在男女面孔和不同文化里都与吸引力相关8。平均性指接近同一人群的平均脸型，跟哪个人群比很要紧。对称指左右大体一致，真人的脸都有一定的左右差别。美术训练还会看均衡、节奏和明暗，左右和上下的分量是否稳定，各段的间隔和转折怎样展开，大块的亮面和暗面在哪里。

图 04-A 是一张 AI 生成的微笑正面像，按发际、眉间、鼻底和颏下取点，三段分别是 182、222 和 195 像素，以中庭为 1，上庭约 0.82，下庭约 0.88。这是微笑照，口裂和下唇的位置和放松时不同。读数来自二维图像，取点挪动几个像素，数值就会变。

解剖与临床

量之前先定义取点。发际点受发型和发际线后移影响，眉间点和颏下点在软组织上找，鼻底点取鼻小柱和上唇的交点。照片上量的是软组织的二维投影，头颅侧位片上量的是骨性标志，两种读数不能混着比。同一个人，头位、拍摄距离和表情不同，照片上的比例也不同。

「下半脸太重」的来源要分开看。可能是咬肌肥大，也可能是颊部和下颌缘的软组织，或者下颌角和下颌骨本身偏宽，颏部形态和体重变化也会参与。咬紧牙时下颌角前方鼓起一块，多半是咬肌；低头和侧面看得到下颌缘下垂的，多半是软组织；骨性偏宽要拍片确认。三种来源对应的处理各不相同，咬肌可以讨论肉毒素注射，软组织可以讨论溶脂、吸脂或提紧，骨性问题要由口腔颌面外科评估下颌角截骨一类的手术。

比例是判断依据之一。均衡、节奏和明暗同样参与观感，最后决定做不做、做到哪一步的，是就医者的目标和她能接受的代价。

以上为初稿，请审读医生逐条核对并修改

常见误判

第一种误判是把打分软件的分数当诊断。软件按固定模板取点，模板多半来自古典比例或黄金比例面具，拍照角度、表情和美颜都会改变分数。分数告诉不了医生哪里有问题。

第二种是把显示精度当成测量准确度。屏幕上的读数可以到小数点后两位，取点挪动几个像素，比值就会变。记录写到能说明问题的精度就够了，同时写清取点位置。

第三种是用白人的参照量东亚就医者。古典比例来自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家和画家4，东亚人的眼间距、鼻宽和面宽本来就不同3，量出来「不达标」的地方，有一部分是人群差异。

第四种是把读数不合当成要改的理由。比例偏离参照，就医者未必在意，也未必影响观感。改不改，要回到就医者自己在意的地方和她的目标。

面诊话术

先问感受和照片。开场适合用的话术是：您说下半脸太重，是正面看觉得宽，还是侧面看觉得长？哪张照片里最明显？

就医者拿着软件分数来的，先说清楚分数怎么来：这个软件按一个固定的模板打分，模板是照着西方古典比例做的，拍照角度一变，分数也会变。我们先不看分数，您指给我看哪里让您不舒服。

讲比例时说清取点：我按发际、眉间、鼻底和下巴最低点量了一下，您的三段不完全一样长，这在真人里很常见。我们要看的是哪一段让您在意，它和旁边的部位是什么关系。检查下半脸时：请您咬一下牙，我摸一下这里。咬紧的时候这块鼓起来，说明咬肌比较发达；如果是骨头宽，要拍片才能确定。

不能承诺的事要当面说：比例达标、黄金分数到多少分，这些我没法给您保证，也不建议按分数定方案。我们能做的是把您在意的那一处处理好，同时不动整张脸原来协调的地方。

以上为初稿话术，请按你的面诊实际修改

要点速查

1. 一先问清读数用的是哪张照片、什么工具，再问她自己在意哪一处。
2. 二古典比例在真人里很少成立，东亚人群的测量结果和白人不同，读数只做参照。
3. 三量之前写清取点，软组织读数和骨性读数不混用，小数点后的位数代表不了准确度。
4. 四比例之外还要看均衡、节奏和明暗，平均性、对称性和性别二态性是跨文化较稳定的吸引力因素。
5. 五改不改回到就医者的目标，读数不合本身不构成要改的理由。

本讲题目

看图定位题

图 04-A · AI 生成

在图 04-A 上点出发际、眉间、鼻底和颏下四个点，网页上按容差判定。按下面的顺序依次点击，点完显示标准位置和容差范围。

1. 1发际
2. 2眉间
3. 3鼻底
4. 4颏下

重新作答直接看标准位置

标准位置为初置点，容差圈的大小随脸在画面中的大小调整，偏差按原图像素计。

注

1. 1《重编国语辞典》「三停」条，汉典收录。
2. 2FARKAS L G, HRECZKO T A, KOLAR J C, et al. Vertical and horizontal proportions of the face in young adult North American Caucasians: revision of neoclassical canons[J]. Plastic and Reconstructive Surgery, 1985, 75(3): 328-338. DOI
3. 3LE T T, FARKAS L G, NGIM R C K, et al. Proportionality in Asian and North American Caucasian faces using neoclassical facial canons as criteria[J]. Aesthetic Plastic Surgery, 2002, 26(1): 64-69. DOI
4. 4JAYARATNE Y S N, DEUTSCH C K, MCGRATH C P J, et al. Are neoclassical canons valid for southern Chinese faces?[J]. PLoS One, 2012, 7(12): e52593. 香港大学，三维照片测量。DOI
5. 5WANG D, QIAN G, ZHANG M, et al. Differences in horizontal, neoclassical facial canons in Chinese (Han) and North American Caucasian populations[J]. Aesthetic Plastic Surgery, 1997, 21(4): 265-269. DOI
6. 6HOLLAND E. Marquardt's Phi mask: pitfalls of relying on fashion models and the golden ratio to describe a beautiful face[J]. Aesthetic Plastic Surgery, 2008, 32(2): 200-208. DOI
7. 7LIN J, ZHOU G. Chinese aesthetic mask: three forehead and five eyes-holistic processing and facial attractiveness[J]. Perception, 2021, 50(6): 540-554. 实验用合成面孔。DOI
8. 8RHODES G. The evolutionary psychology of facial beauty[J].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, 2006, 57: 199-226. DO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