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色

场景模拟

就医者说「气色不好」，指的东西差别很大。有人在意脸上颜色不匀，有人在意眼周发暗，有人觉得皮肤发黄、发灰，也有人只是对某一张照片不满意。常听到的原话有「最近脸色发黄」「拍照显灰，没有光泽」「想看起来干净一点」「黑眼圈太重，像没睡醒」「是不是气血不足」。后面常常还跟一句「但我不想变得很白」。

先请她指一个具体场景，是自然光下照镜子，还是某一张照片；一直这样，还是最近才这样；自己最认可哪一张照片里的样子。记录时在「气色不好」后面补一句澄清，例如「本人主要介意两颊颜色不均，工作照里更明显」，或者「本人指眼周发暗，希望保留原来的肤色」。两份记录接下来要做的事完全不同。

面相气色

相书讲气色，讲的是脸上颜色和光彩的变化，常和运势连在一起。旧题曾国藩撰的《冰鉴》共七篇，最后一篇就是「气色」，开头说「面部如命，气色如运。大命固宜整齐，小运亦当亨泰」1。这一篇把脸比作命，把气色比作运，按一生、一年、一月、一日分出不同时间尺度的气色，以黄色为上，忌青、忌白 原文与版本待核。

就医者用面相或中医的话说气色，原话常是「印堂发暗」「脸色发青」「是不是气血不足，脸才这么黄」。气色和运势、和脏腑的对应，美容医生不做判断，也不做承诺。能做的是把「暗」「青」「黄」对应到脸上具体的位置和条件，哪一片发暗，在什么光下看，和旁边的皮肤比差多少。脸色确实异常的，转到相应科室去查。

肤色观察

皮肤上的气色可以分成色调、匀净、质地和光泽四项来写。色调是整体偏红、偏黄还是偏灰，要和参照一起说；匀净是颜色在脸上怎么分布，局部一片、左右不同，还是整体一致；质地是表面的纹理和毛孔，以及细纹和痘印；光泽是亮区的位置、面积和过渡，油光和柔和的高光要分开写。四项都可以写「资料不足」，也不合成一个总分。

匀净对「气色好不好」的影响有研究支持。一项研究截取十一至七十六岁女性的面颊皮肤图像请人盲评，颜色越均匀，评得越有吸引力，看着越健康、越年轻，估计的年龄也越低；颜色的均匀程度由黑色素和血红蛋白的分布决定2。另一项研究发现，皮肤表面的纹理更影响别人对年龄的判断，颜色分布更影响对健康的判断3。坦桑尼亚的马赛人和玻利维亚的齐曼内人平时很少见到浅肤色，让他们评判英国女性的面颊皮肤图像，同样把颜色均匀的看成更年轻、更健康4。

整体色调的研究，人群之间结论不一。用白人照片做的实验里，受试者为了让脸显得更健康，会把皮肤调得更红更黄，也调得更亮5。一项比较中国和西欧观察者的研究用的是校准过、未修改的真人照片，中国观察者评中国面孔时，肤色越亮，评得越有吸引力，看着越健康、越年轻；西欧观察者评中国面孔时，偏黄的反而得分更高；两组都没有表现出偏红更健康6。中国就医者说「想白一点」，和这项研究里中国观察者看重亮度的结果一致。记录时把亮度和色调分开写，她说的「白」可能指更亮、更匀，要当面问清楚。

图 31-A 是一张 AI 生成的正面像，光从画面左侧来。按 sRGB 文件换算到 CIELAB 取样，画面左侧面颊 L*（亮度）约 86，右侧面颊约 69，相差 17；两侧 a*（偏红程度）都在 10 到 11 之间，b*（偏黄程度）分别约 10 和 13。同一张脸两颊的颜色接近，差别主要在明暗。画面左侧眼下 L* 也在 86 左右，和同侧面颊一样亮，这张图看不出眼下发暗。读数取自图像文件，换一台设备、换一种白平衡或后期处理，数值就会变。

解剖与临床

皮肤的颜色主要来自三样东西，黑色素决定棕褐，血红蛋白决定红，胡萝卜素一类的色素让皮肤偏黄。黑色素分布不匀，表现为斑、晒斑和炎症后色沉，局部发暗发褐；血管和血红蛋白分布不匀，表现为局部发红和红血丝。光怎么反射，取决于角质层、皮脂和表面纹理，表面粗糙、角质堆积，脸会显得发灰、没有光泽；皮脂多的地方是油亮的高光。

眼周发暗要先分型。台湾长庚纪念医院一组黑眼圈病例用伍德灯和超声检查，分为色素型（棕色）、血管型（青紫色）、结构型和混合型，单纯色素型占 5%，血管型 14%，结构型 3%，混合型 78%7。结构型指泪沟、眼袋和眼睑浮肿投下的阴影。门诊上换一个正面的光源再看，阴影造成的暗会明显变淡，色素和血管造成的暗变化不大。混合型占多数，处理往往不止一种办法。中国大陆就医者的分型比例，目前还没有找到权威来源 审读医生补。

脸色会跟着身体状态变。一项交叉实验给健康白人志愿者分别注射细菌内毒素和生理盐水，内毒素引起短时的炎症反应，注射后一到三小时，面部皮肤就变得更亮、更不红8。反过来用脸色判断身体状况，就不可靠了。下眼睑内侧的结膜发白可以提示贫血，一项住院病人的研究里，结膜苍白的人重度贫血的可能明显升高，结膜不白却排除不了贫血9。皮肤和眼白一起发黄，要先排除黄疸。就医者说气色差，又伴有乏力和心慌，体重明显变化，月经量大，或者眼白发黄的，先请她去内科验血，美容处理放在后面。

不同来源的「气色差」处理不同。斑、晒斑和炎症后色沉，讨论防晒、外用药和光电治疗，黄褐斑要单独评估，处理不当会加重；发红和红血丝先排除玫瑰痤疮一类的皮肤病；发灰、没有光泽，先看清洁、保湿和角质，再考虑换肤一类的项目；眼周的阴影型和结构型，讨论的是泪沟和眼袋，属于注射或手术的范围。

以上为初稿，请审读医生逐条核对并修改

常见误判

第一种误判来自光源的颜色。暖色灯下自拍，整张脸偏黄；阴天窗边或冷白灯下，脸偏青偏灰。拿两张光源不同的照片比脸色，比出来的差别大半来自灯。面诊拍照用固定的光源和白平衡，画面里放一张灰卡或白纸做参照。

第二种来自明暗。光从一侧来，背光一侧的面颊发暗，看着像脸色不匀；顶光在眼下、鼻侧投下阴影，看着像黑眼圈。图 31-A 两颊的亮度相差 17，偏红和偏黄的读数很接近。记录时先写这一处比旁边暗，暗的原因列为待查。

第三种来自美颜和后期。磨皮抹掉纹理和细小的色斑，锐化让纹理更显眼，滤镜改变整体色调，社交软件发出来的图大多还经过压缩。就医者带来的照片要问一句有没有开美颜、加滤镜，能拿到原图的用原图。

第四种来自妆面和周围的颜色。粉底、遮瑕和腮红直接改变色调和匀净；衣服和背景的颜色也会改变看上去的肤色。同一块颜色放在不同背景上，看起来不一样，约瑟夫·阿尔伯斯的《色彩互动学》专门做过这类练习10。面诊前请就医者卸妆，拍照用中性灰的背景。

面诊话术

先请她指出场景。开场适合用的话术是：您说气色不好，是哪张照片里最明显？在家里照镜子也这样吗？看完照片再问：您最介意的是颜色不匀、发黄发灰、眼下发暗，还是没有光泽？有没有哪张照片里的样子是您自己满意的？

接着问清希望保留什么：您是想看起来更干净、更亮一点，还是想整体变白？自己的肤色有哪些地方是喜欢的？照片条件不一致的，当面说清楚：这张是暖光下自拍的，这张开了美颜，两张的颜色没法直接比。我们用同样的灯光拍一组，再一起看哪里确实不匀。

就医者用中医或面相的说法时，先接住她的说法，再问具体位置：您说印堂发暗，我先看看具体是哪一块，是颜色深还是阴影。您提到容易累、心慌，建议先去内科查个血，身体上的事我没法替内科判断。

不能承诺的事要当面说：气色和运气的说法，医学上没法给您任何保证。我们能做的是把斑、红、暗、没光泽这些具体的问题一项一项处理。做几次能白几个度、多久能达到某种透亮，也不在面诊时承诺。

以上为初稿话术，请按你的面诊实际修改

要点速查

1. 一先问清在哪张照片、哪种光下觉得气色不好，最介意的是哪一项。
2. 二把气色分成色调、匀净、质地、光泽四项来写，每项都可以写资料不足。
3. 三先分明暗和颜色，背光和阴影造成的暗不算色调问题。
4. 四眼周发暗多为混合型，色素、血管和阴影分开看。
5. 五气色差又有乏力、心慌或眼白发黄的，先转内科验血。

本讲题目

看图定位题

图 31-A · AI 生成

在图 31-A 上圈出背光一侧的面颊和眼下取样区，网页上按容差判定。按下面的顺序依次点击，点完显示标准位置和容差范围。

1. 1背光一侧的面颊
2. 2眼下取样区

重新作答直接看标准位置

标准位置为初置点，容差圈的大小随脸在画面中的大小调整，偏差按原图像素计。

注

1. 1旧题曾国藩《冰鉴》第七篇「气色」，网络文本，纸本版本待核。
2. 2MATTS P J, FINK B, GRAMMER K, et al. Color homogeneity and visual perception of age, health, and attractiveness of female facial skin[J].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Dermatology, 2007, 57(6): 977-984. DOI
3. 3FINK B, MATTS P J. The effects of skin colour distribution and topography cues on the perception of female facial age and health[J]. Journal of the European Academy of Dermatology and Venereology, 2008, 22(4): 493-498. DOI
4. 4FINK B, BUTOVSKAYA M, SOROKOWSKI P, et al. Visual perception of British women's skin color distribution in two nonindustrialized societies, the Maasai and the Tsimane'[J]. Evolutionary Psychology, 2017, 15(3): 1474704917718957. DOI
5. 5STEPHEN I D, LAW SMITH M J, STIRRAT M R, et al. Facial skin coloration affects perceived health of human faces[J].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rimatology, 2009, 30(6): 845-857. DOI
6. 6LU Y, YANG J, XIAO K, et al. Skin coloration is a culturally-specific cue for attractiveness, healthiness, and youthfulness in observers of Chinese and western European descent[J]. PLoS One, 2021, 16(10): e0259276. DOI
7. 7HUANG Y L, CHANG S L, MA L, et al. Clinical analysis and classification of dark eye circle[J].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Dermatology, 2014, 53(2): 164-170. 台湾长庚纪念医院六十五例。DOI
8. 8HENDERSON A J, LASSELIN J, LEKANDER M, et al. Skin colour changes during experimentally-induced sickness[J]. Brain, Behavior, and Immunity, 2017, 60: 312-318. DOI
9. 9SHETH T N, CHOUDHRY N K, BOWES M, et al. The relation of conjunctival pallor to the presence of anemia[J]. Journal of General Internal Medicine, 1997, 12(2): 102-106. DOI
10. 10ALBERS J. Interaction of color[M]. New Haven: Yale University Press, 1963.